这两年,我几乎是被铁路带着走的。
很多行程都从上海开始。走进车站,刷证件,安检,候车,上车,一整套流程已经熟悉到不需要思考。作为一个外国人,我不能像中国乘客那样直接刷身份证,而是刷护照。不过即便如此,所有步骤依然行云流水般顺畅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那种被系统几乎自然接住的感觉,让人很快忘记自己是外来者。
从上海到苏州,高铁只需要二十多分钟。若是开车,往往要两个多小时。时间在这里被重新定义,距离被压缩得近乎失重。坐在车厢里,我常常会突然意识到,自己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认识这片土地。不是通过宏大的叙述,而是通过一次次顺畅的抵达。
在抵达中认识中国。(图:沈斯涵)
车厢里的真实人生
中国人使用高铁的方式,其实很平静。它不是被炫耀的成就,而是被充分使用的工具。回乡,做生意,出差,或者只是去另一个城市见一个想见的人。车厢里的人神情各异,却都带着一种确定性。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知道很快就能到达。
行走中的人情。(图:沈斯涵)
我也曾选择慢下来。从上海出发,坐绿皮火车北上到北京。今晚走,明早到。卧铺并不宽敞,却出奇地让我感到舒适。列车在夜里轻轻摇晃,窗外的景色从江南水乡的湿润与灯影,慢慢变成北方平原的辽阔与沉静。那一刻,时间不再被压缩,而是被重新拉长,行走重新变得可以被感知。
俗称“绿皮火车“,速度比不上高铁,但也很舒适。(图:沈斯涵)
很多内心真正发生变化的时刻,其实都在车上。高铁上,我曾见到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孩子。列车行进间,孩子的母亲忽然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朝隔壁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打招呼。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。孩子出生时,正是这位老太太为她接生。他们简单寒暄话家常,而我只是坐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。那个三四岁的孩子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,不断打量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人。那种不需要言语的注视,在车厢里安静地存在着,比任何故事都更真实。
过夜火车里的卧铺。(图:沈斯涵)
在过夜火车上,我也遇到过一位老太太。她坐在下铺,慢慢和我细说她的家事,说子女,说搬迁,说这些年生活的变化。说到凌晨两点,我已经迷迷糊糊睡去,而列车仍在黑夜中前行。那些话没有结论,却真实地留在了途中。
高铁上,也不只有温情。我曾在商务座遇到一位年轻女子,在小红书上拥有百万粉丝。起初只是随意攀谈,后来才知道她从事内容创作。她说起平台机制、流量起伏,也说年轻人如何在镜头前安放自己的生活与焦虑,说得很平实。我一边听,一边意识到,中国年轻人的世界,正在以一种与我成长经验截然不同的方式展开。这并不是浮躁,而是一种被速度、机会与现实共同塑造出来的新状态。
中国的高铁站里非常现代化。(图:沈斯涵)
当列车驶入历史
还有一段旅程,我至今记得格外清楚。那是从兰州前往敦煌的列车。车窗外逐渐出现大片沙漠,天地被拉得很开。有人告诉我,这里已经是酒泉市一带。我忽然想到汉代的往事。传说当年冠军侯霍去病率军至此,将汉武帝御赐的酒倒入泉中,与将士共享,于是留下了酒泉之名。那一刻,画面在脑海里自然浮现,旌旗猎猎,将士列阵,酒入泉水,风沙翻涌。
当年霍去病在此把皇帝御赐的酒倒入泉水,这里后来名为酒泉市。(图:沈斯涵)
我当时正坐在火车的餐车里。晨阳透过车窗照进来,落在桌面与杯沿上。列车平稳前行,沙漠在远处缓缓后退。我仿佛听见那首汉高祖刘邦所作的《大风歌》,低沉而清晰: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
我不经意轻声吟了出来。那不是刻意的抒怀,而是一种在时间与空间交会处,自然而然生出的共振。
顺着铁轨回到原点
回头想来,这些年写进《城市呼吸》里的地方,几乎都是顺着铁路抵达的。从上海出发,向不同方向延伸,许多看似零散的片段,其实一直被同一条轨道串联着。
时间在车厢内轨道上重叠。(图:沈斯涵)
而真正让我意识到铁路意义的,是它最终把我带回了一个存在于家族记忆中的地方;福建诏安。那是我的祖籍地,也是自曾祖父离开之后,祖父与父亲都未曾踏足的地方。铁路并没有替我完成什么仪式,它只是把一段原本遥远的血缘距离,重新放回现实之中。
很多人用高铁来衡量中国的发展速度,但对我而言,它更像一种理解中国的方式。不是站在某个制高点俯瞰,而是在不断出发与抵达之间,感受这片土地如何被使用,如何被连接,又如何被持续地生活着。
夜里的火车即将进站。(图:沈斯涵)
所以,我选择用铁路,来结束这个专栏。
因为它带我走过的,不只是城市,而是一种不断前行的状态。而我知道,这条线,还会继续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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